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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基博先生的十条写作指南

傅宏星编《钱基博集》是目前收录钱基博著作最全的丛书,由钱先生生前最后执教的华中师范大学出版。对于不了解钱基博先生的人来说,可以从《钱基博集》中的这段介绍文字了解大概:
 
钱基博(1887—1957),字子泉,别号潜庐,江苏无锡人,现代著名教育家和国学大师。历任上海私立圣约翰大学、国立北京清华大学、私立上海光华大学、私立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国立浙江大学、湖南国立师范学院、私立武昌华中大学等高校国文系教授,或兼任系主任、文学院长等职;一九五三年后则任华中师范学院(即今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直至寿终。钱先生在长达五十余年的教书和治学生涯中,博学精思,著作等身,平生尤以擅长章学诚文史校雠之学著名,诂经谭史,旁涉百家,自谓集部之学,海内罕对;子部钩稽,亦多匡发。故而经、史、子、集四部之学均有专门论著,数量之众多,门类之齐全,学理之典雅,鲜与伦比。因此被钱仲联先生誉为中国现代学术史上真正全面精通经史的一代硕学通儒、文章巨擘。
 
钱基博、钱钟书父子同为学问大家,世所罕见。石遗老人陈衍曾经赞叹道:
 
“无锡钱子泉基博,学贯四部,著述等身。肆力古文词,于昌黎习之,尤哜其胾而得其髓。哲嗣默存,年方弱冠,精英文,诗文尤斐然可观,家学自有渊源也。”(注:昌黎即韩愈,默存即钱钟书,胾指大块的肉)
 
不过有趣的是,在大众视野中,这位父亲的名声远不及儿子显赫。今天读钱钟书学术著述的人可能就不多,读钱基博的人恐怕就少之又少了,可叹这么一座学术宝库,如果能细心挖掘,一定能挖出很多宝贝来,但就是旁落了。
 
钱基博先生尤其对文学这块专研很深,自称“集部之学,海内罕对 ”,更何况他又数十年执教中学、大学,教授国文之余还编纂教材,所以对文章教育尤为精擅。所以我猜想,欲求写作之法,应当好好读一读钱基博吧。
 
读钱基博,可以从他在江苏省立第三师范学校任职时编写的讲义《国文研究法》开始。这份三万两千字的讲义收录在《戊午暑期国文讲义汇刊》一书中,现今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再版(2010年出版及至六年后在豆瓣上仍只有五个评分,真是宝珠蒙尘)。
 
 
《国文研究法》分为三章,第一章名“文”,又分“原文”、“正义”、“审美”三节,探讨了文章的一些基本问题,比如文章从何而来,文章的定义以及文章的审美表现等。
 
第二章名“国文与外国文”,分析了中文与外文的优劣,对中文的优点和妙处颇多阐述。
 
第三章名“国文研究法”,与讲义同名,是重头戏,是真真切切在讲授方法了。方法又分四节论述:“治古”(就是指阅读古文的方法)、“自作”(创作文章的方法)、“改文”(修改文章的方法)、“讲授”(教授国文的方法)。其中前两节论述尤为详尽,都有很强的参考价值,而后两节就稍偏简略了。
 
“自作”一节讲作文之法,钱基博先生挥挥洒洒列出了十项,文采斐然又切中要害,我反复阅读深受启发。现把这十条指南介绍如下:
 
(一)“作文必自议论入手”,也就是学写作文应该先学习写议论的部分,而不是先学写记叙。
 
为什么呢?钱基博先生认为学写议论是一种思维的训练,思维周密了,文章才能写好,因而写好议论是作文的基本功。他引用了清代名臣李光地的一段话来说明这个道理:
 
“学古文须先学作论,盖判断事理,如审官司,必四面八方都折倒地,方可定案。如此则周周折折都须想到,有一处不到,便成罅漏。久之不知不觉,意思层叠,不求深厚,自然深厚。”
 
再一想,赴美留学需考的GRE写作,里面有一个核心部分就是逻辑思维的训练,可见中外皆然。
 
(二)“命意布局”须“陈言务去”,也就是文章一定要有新意,言前人所未言。
 
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有一名言“惟陈言之务去”,为后世奉为写作的一条基本原则,这六个字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别人写过的东西不要写,要写就写出新见地。那么如何实现“陈言务去”呢?明末清初三大家之一的黄宗羲有妙法:
 
“所谓陈言者,每一题必有庸人思路共集之处,缠绕笔端,剥去一层,方有至理可言;凿开顽璞,方始见玉,不可认璞为玉也。先辈每称作文发意:第一番来者,陈言也,扫去不用;第二番来者,正语也,停之不用;第三番来者,精意也,方可用之。”
 
通俗点讲,你有了一个念头想写点东西了,不要急急忙忙下笔,要缓一缓。因为你最初的那个念头,很可能是别人早已想过写过,不稀奇了。把念头打回去再作思量,等到第二番念头来时,再缓一缓,虽然这时想法已算靠谱,但还不到要害,要等到第三个念头才行!
 
钱基博引述完黄宗羲的这段话后又补充了自己的写作体会,就是反复酝酿,待思虑完全后方可起笔成文。这个历程可能要远远超过三番次念头,而不可计数了。他如是说道:
 
“日常作一文,往往不暇即作,却未尝不将题在胸中打算,事来则置之,暇则复思。每经过一番,必有一番新理解。既得一番新理解,必将与旧理解来比较融贯,或矛盾须去其一,或俱可用。”
 
那么可能有人问,这样反反复复想,什么时候算想清楚了呢?钱基博说,那就是非写不可、“痒不可耐”的时候了:
 
“如此思之思之,必有一日胸中思潮怒发,骤觉痒不可耐,握管一挥。如桐城方植之所称思虑积满,乃有异观,溢出为齐,此譬如暑雨降至,必先闷热蒸山川气出云酝酿雨势,酝酿之久,而油然沛然,雨来愈狂。此秘颇自诩独得。”
 
(三)“临文翻书,长文思、助记忆”,临写作之前翻看书本,既能写好文章,又能助长学问。
 
对此,钱基博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清代文学家毛奇龄“每作诗文,必将陈书满前,及伸纸疾书,或反不用一字”。对这一做法毛奇龄自有妙解:“握笔一次,展卷一回,积久自能赅博(即渊博)”。又举张之洞为例,他在四川督学时允许学生在写作前翻书习读,只是不能抄袭,这么做的理由也类似:“作课日所看之书,更易记得”。
 
从当代学习心理学的视角来看,“输出”在学习中的作用举足轻重。写作就是一种典型的输出式学习。在写作前加强对已学内容的联结,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以写带学、以学助写的方法正好与科学原理相契合。
 
(四)“引证古事以对举二事为妙”,举例最好不要只引一个例子,用两个例子互相佐证更有说服力。
 
书中引用学者魏际瑞的话说:“单举则似一事偶合,对举二事,则其理若事无不确者,而证辨之力亦厚”。这个点可以从两个层面来说,首先,用两个事物结合论述,正反相生,是中国文学的一大传统,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如“ 子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这种表达是非常富有美感的,更不用说在说服力上的加持,所以我们写现代文,也应多吸收和实践这种手法。
 
第二个层面来说,这个建议提示我们要在素材上多下功夫。论述一个观点要有事例作支撑,而且一个恐怕不够,得两个或以上,才能保障论证的力度;且关键不在数量,还要事例与事例之间有相互联系、补充、印证的关系才好。据我所知,好的写作者,一定是在素材上下了很大功夫,在大量素材之中精选最有代表性、说服力或者新奇性的,才运用在文章中。
 
(五)“不用典”,行文不用典故作装饰,而以平实浅显为佳。
 
钱基博说:“文家贵清写,犹之画家贵白描”。文章尽量少用典(不是绝对不用),因为用典增加了阅读的障碍,如果读者不了解文中所用的典故,那么对文句的意思就无法完全理解,也就文章就起不到表情达意的作用。但有些写作者,自以为学识多,故作卖弄,在文句中埋了很多机关进去,就弄巧成拙了。那么真正的大作家是怎么做的呢,钱基博的归纳非常精彩:
 
“自古能文之士,固有力破万卷,博极群书,而下笔之时,乃不见有一字。此乃融化痕迹,而纳之于神味之中,为文家上乘。昔之论诗者,以羌无故实为贵,唐人诗如杜甫《北征》、白居易《悟真寺》诗,皆洋洋大篇,而不用一典,所谓百战不持寸铁者。”
 
(六)“作文宜做处少、写处多”,描写、记叙的部分多些,做议论的部分少些。
 
“一室之中,左列图书,右陈钟鼎,一切坐卧之处,无所不有。然中间必留少许隙地以供散步,若填门溢户,庋(储物架)置皆满,则欲为一日之居而不可得。惟文亦然。”也就是说,写一篇文章和居家布置一样,如果家里被各种家具、物件塞满,就没法住人。那么写文章也类似,一方面你要描写人、事、景,另一方面还要作议论。读者看了你写的人、事、景后,自然而然会生出许多感想和心得,那么你做议论的时候,就三言两语,点到即可,不需要把观点说得太满,反复去说一个道理。说多了可能就像让人走进一个拥挤的房间,感受到了压迫而不愿久留。
 
一幅好画常妙在留白,好的文章也是。所以钱基博又说:
 
“大抵能文之士,有时病于佳语太多,层见叠出,使人应接不暇,然其文气必不舒,文心必不活,以至于累坠而不举。曾国藩谓一篇文字,须空处较多,实处较少,旁面较多,正面较少,精神注于眉宇,目光不可周身皆眉,到处皆目也,亦是此意。”
 
(七)“结须乘势”,是说文章结尾要利落,不要拖沓。
 
“凡结处须乘势结之,譬之游客往往不能归者,以时过势尽也。文之结,又如果之结,花过即果,过后即不果矣。”
 
乘着文气澎湃之时,把文章果断结了,这是钱基博先生的意见。简练、不拖的结尾有力度,所谓“豹尾”是也。以我的理解,“豹尾”还要出其不意,要新鲜。这可以从心理学上来理解,当读者读到结尾时,马上就要把这篇文章扔掉,去换下一篇,那么这篇文章不可避免就进入了遗忘的通道。你若要让你的文章被人长久记住,就必须在结尾造出点不一样的声势,引人赞叹,促人遐想,才不会被快速忘掉,而可至“余音绕梁”。
 
可叹今人作文,只知编一个浮夸耸动的标题以求打开率,不知道一篇文章的精华和最难写之处全在开头和结尾,空有“标题党”,没有“结尾党”,是舍本逐末了。
 
(八)“作文宜改”,作文应反复修改,特别是要删减冗余,力求简洁。
 
反复修改以致无一字可删,钱基博举了两个例子,相传欧阳修写《醉翁亭记》时,开头描写“环滁之山”有几十句,后来删到只剩“环滁皆山也”五个字,终成千古名篇。还有清代文学家朱仕琇,每写完一篇文章,一定要把稿子粘在墙上,每天反复观看,动不动就删掉十几字,大概十天后到无字可删才作罢。
 
然后钱基博又谈到自己写作的习惯:“每脱稿一文,必先从事删,篇中不使有冗章,章中不使有冗句,句中不使用冗字,直至删无可删而必须改者,则姑置之。”古代文人对文字的严谨和审慎由此可见一斑,对比今天许多写作者的轻浮卖弄、冗赘无聊,有天壤之别。
 
(九)“作文当从三易”,即文章应尽量简易。
 
哪“三易”呢?“易见典,易见字,易诵读”,说得简单点,就是要通俗易懂,用典要用常用的,不要深奥,用字也要用常用字,不要生僻,还要容易读出来。不要以为用些生僻的东西显得你学问大,这是误区,钱先生称为“文之恶障”。他又以韩愈举例:“昔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学者称为泰山北斗,然于曹成王碑中间数语,稍涉诡异,识者不无微辞”。
 
用语生僻的毛病,在自媒体写作中不多见,但学者的所谓学术范文章(不是指论文)却是重灾区,经常理论说了一大通,看得人一头雾水,说白了就是“不说人话”,这种弊病也是写作者需要警惕的。
 
(十)“作文须去五病”,不作不必作、不可作的文章。
 
哪五病呢?“三不必,二不可”——
 
“前人所已言,众人所易知,摘拾小事无关大体,此三不必作也。巧文刻深以攻人之短,而不中要害;虚辞饰说以称人之善,而不切情实,此二不可作也。作文须先去此五者,然后乃议文章耳。”
 
一个严肃的写作者,看到这“三不必,二不可”一定是很触动的,然后反躬自省,检查自己之前为文的得失。但更多的人,恐怕就要一笑而过了。因为若是按照这五个标准,现今至少 99% 的文章都不必做了,哪来这么多公众号文章可看?当然我想,这就是现在这个世界有这么多文字垃圾的原因吧。

 
以上就是钱基博先生提出的十条写作指导了。当然“文无定法”,钱先生所述也只是一家之言,但其中的参考价值自不必说。
 
这三万两千字的讲义,我在激动难抑中读完,在钱基博先生数百万字的著述中,这还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于是我想学无止境,只能勉力求索。
 
世事变迁,经典长存, 因为它们守护着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人生在世,飘若浮萍,而这些被守护的会支撑着你一直走下去。于是,这本只有五枚评分的《戊午暑期国文讲义汇刊 》便是我的护身符了。
 
(本文是“写作谈”系列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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